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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老汉儿管一坝田——四川彭州民间故事
![]() 图片来自网络
打小就听乡里老人言,旧时川西坝子彭州一带,田畴纵横,丘山相依,正是平原连山区的地界。此间丁家坝丁氏聚居老院子,三百多口人皆为丁氏后裔,族人间和睦相守,耕读传家,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。田垄阡陌间,散落着一座座小巧的土地庙,皆以青石板镶砌而成,高不过丈许,宽约三四尺,庙中俱供着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公与土地婆婆,信众络绎不绝,常年香烛不断。祭敬土地之时,虔诚的人们或是献上雄鸡刀头,或是呈上四寸见方的猪肉刀头,以厚礼敬奉;平日里庙上砖瓦若有破损,周遭信众总会及时赶来修缮维护。一众土地,上承天庭仙诏司职一方,下受凡间信众香火供奉,不负仙命亦不负民心,恪尽职守护佑乡民。这些土地各有司职、各管一方:丁家祠堂后有秧苗土地,专护禾苗茁壮、五谷丰登;丁氏老院子旁菜园侧有菜园土地,守着菜蔬青翠、四时丰足;沙沟坎上有财神土地,佑乡民生计安稳、财源顺遂;丁家山槽沟口沙沟旁有山王庙,庙中山王土地既护山林竹木、柴草繁茂,更镇山中虎豹豺狼,不让凶物下山伤及人畜。土地神虽位列仙班最末,却个个把一方水土的细碎事看得紧,把族人的冷暖安危放在心,默默守护这一方安宁。
有一年盛夏,川西坝子遭遇大旱,日头毒得似要把地皮烤焦,田地里已栽下的秧苗蔫头耷脑,田坼如缝,裂得能塞进拳头。从白石沟、刘家沟汇流而下的河道里,龙头堰、简槽堰那两座古旧的竹笼堰,连同丁家碾的碾沟,本是引山涧水灌田、助力碾米的要紧去处,此刻也尽数水量枯竭。乡亲们轮班守在堰边、碾沟旁,踩着木水车吱呀作响连轴转,又架起竹制凫篷合力提水,拼尽全力想给禾苗续命、保碾事不停,终究难敌旱情,堰塘、沟渠、碾沟尽数被抽干见底,连堰底与沟底的鹅卵石都晒得发白发烫,乡邻们个个愁眉不展,唉声叹气。一日清晨,田坝中央的总土地庙前,竟齐刷刷来了四个烧香祈福的人,各怀心事,各诉烦忧。
盐贩子老赵蹲在庙门前,点上香烛,对着神龛深深作揖,口中念念有词:"土地公婆在上,小的靠推鸡公车贩盐过活,三更起身,或往什邡,或往彭州城趸盐,再挑回乡里售卖,挣些薄利养家糊口。盐最怕沾水,若途中遇雨,盐化财空,全家老小一年的生计便没了着落,求二老庇佑,赐几日朗朗晴天,容我安稳赶路。"
话音刚落,旁边种稻的孙老大便上前磕头,急声接话:"土地公婆莫听他的!我那六亩水田早已干裂见底,秧苗眼看就要枯死,还有几亩田因缺水迟迟不能栽秧,再无甘霖降落,不光我一家颗粒无收,全村农户都要忍饥挨饿。求二老发发慈悲,速降透雨,救救田禾,救救乡里人。"
一旁管梨园的王老三急得直摆手,嗓门都提了几分:"使不得,使不得!万万落不得雨,更刮不得风啊!土地公婆,我家园中青皮梨、麻皮雪梨刚结得鸡蛋般大小,嫩得经不起半点折腾,若逢大风,幼果尽落,便是一堆弃物,喂猪都嫌酸涩。求二老按住风势,莫让狂风乱卷,护我梨园周全。"
鸭子河上打鱼的李老四听得心急,连忙挤上前来插话:"可不能无风啊!土地公婆,我以渔船为家,靠打鱼谋生,河上无风,帆不得张,船难行,鱼难捕,一家人的饭碗便没了着落。求二老赐一阵和顺东南风,助我顺风顺水,满载而归。"
四人各执一词,言语相左,诉求更是南辕北辙,可桩桩件件都是关乎生计的要紧事,声声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急盼,皆是合情合理的心愿。神龛之上,土地公公捋着花白长须,静静聆听;土地婆婆眉眼含笑,温和颔首。待四人磕完头、拜罢离去,土地公公才缓缓开口:"四人所求,皆是活命营生,我等守这一方田坝,便要管这一方人的难处,桩桩件件,都得尽心周全。"
土地婆婆点头应和:"此言极是。你管一坝田,便要装下一坝人的冷暖,盐贩的生计、农人的收成、果农的指望、渔人的衣食,少了哪一桩都不行,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。"
土地公公闭目思忖半晌,忽然眉眼舒展,抚须而笑:"有了,便这般安排!"
次日起,丁家坝周遭竟出了奇事,件件都合了乡邻的心意。
每日三更刚过,夜色沉沉,老赵推着鸡公车出门贩盐时,天虽无烈阳高照,却也干爽清朗,土路硬实,车轮轧过,嘎吱作响,行得稳稳当当。待他从什邡、彭州城趸得两百余斤盐,捆扎妥当往回赶,送至彭州艳阳场(人们习惯称为红岩子)、白石沟山口盐铺,或是什邡徐家场、五珠沱各处盐店,一路竟半点雨星未见,盐袋干爽,分毫不损,稳稳当当赚得银两,满心欢喜而归。
最让农人欣喜的,是每夜光景。前半夜乡人刚吹灯安歇,天边便滚来乌云,瓢泼甘霖哗啦啦倾盆而下,雨势又急又透。干涸的龙头堰、简槽堰很快蓄满了浑水,丁家碾的碾沟也浊流潺潺,竹笼缝隙间的水流与碾沟活水交织,顺着沟渠蜿蜒流淌,把干裂的田亩、堰塘灌得满满当当。孙老大那蔫蔫的秧苗沾了甘霖,次日便挺直腰杆,焕出勃勃生机,一片青翠喜人。天一亮,雨便戛然而止,朝阳冉冉升起,孙老大睁眼望见田中水满,喜得眉开眼笑,当即唤上全家,又邀了邻里乡亲,扛着秧苗、挽起裤脚往田里赶。田埂之上人声鼎沸,众人抢抓农时,你追我赶,不消半日,那几亩未栽秧的水田便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。连同先前的六亩田,十亩水田秧苗齐齐整整,一行一列,沾着晨露,水灵鲜活,农时半点未误。
更奇的是,田坝里人声喧闹,村北的梨园却始终静悄悄的。王老三园中的幼梨,个个安稳挂在枝头,枝叶轻垂,竟无一丝风动,任凭田边雨歇风来,梨园周遭始终风平浪静,幼果安然无恙,日日见长。
待到下半晌,日头西斜,鸭子河上便适时起了风。李老四的渔船刚撑至河心,一阵和煦东南风便顺着河道徐徐而来,船帆应声鼓起,船行如飞。他撒网收网,动作麻利,网网皆有收获,鱼盆鱼篓很快便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鲜鱼,满载而归,笑意满盈。
最妙的是,夜里的甘霖似有灵性,只往田畴沟渠、堰口碾沟里落,乡间土路却始终干爽,不沾泥泞。次日老赵再出门贩盐,依旧行路顺畅,无半点阻碍;龙头堰、简槽堰浑水盈盈,丁家碾的碾沟活水不断,丁家碾里碾子、磨子轰鸣运转,碾米磨面露笑颜,乡亲们再也不用熬夜车水,碾坊也能照常运转,田垄间、碾坊旁尽是舒心的笑语。这般光景,日日如此,一连三日,分毫不差。
第四日一早,四人又不约而同来到土地庙还愿,碰面之后,各自说起这几日的奇事,方才恍然大悟,原来土地公婆早已将众人的难处记在心头,巧作安排,成全了每一个人的心愿。四人连忙奉上刀头祭品,对着神龛顶礼膜拜,烧香化纸,感念土地公婆的庇佑与周全。
此事很快在彭州艳阳场(人们习惯称为红岩子)一带传开,乡里老秀才有感于此,特意编了一段顺口溜,浅显好记,大人孩童人人会唱:盐贩盼晴好推车,农夫喜雨夜浇田;清风绕开果林去,吹送河面助渔船。
后来,这四句顺口溜便被刻在了土地庙前的青石板上,代代相传。乡里老人教训后生晚辈,乡中处置大小公事,皆会拿这故事说道:"管一坝田,便要尽一份责,心里得装下这一坝人的难处。你看那土地老汉儿,位份不高,却能把盐贩的晴天、农人的雨泽、果农的无风、渔人的顺风,安排得妥妥帖帖,各得其所,这才是管事的真本事啊!"
岁月流转,故事代代相传,"土地老汉儿管一坝田""受人俸禄与人消灾"便成了彭州艳阳场(当地人习惯称为“红岩子”)乃至川西坝子上人人信奉的处世之道。身居其位,当担其责,唯有把家家户户的急难愁盼放在心上,竭尽所能周全各方,想方设法解民之忧,方能让百姓各安其业、各得其所,不负一方水土的托付,不负肩头所担的职责,这份藏在民间故事里的智慧,亦在岁月中代代传承,启迪后人。(文章来源:四川省彭州市敖平镇丁穆松 )
(编辑:晓东 责编:声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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