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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一”将至,不知道怎么的,这几天我又梦见故乡的炊烟了。
离开故土进城谋生,一晃整整一个甲子了。这一生,我看遍城市霓虹灯火,用惯了干净便捷的煤气灶台。城里的烟火利落又干净,可无数个深夜入梦,萦绕在心头的,永远是老家青瓦和茅草屋之上那一缕缕朴素温热、带着岁月苦涩的炊烟。那是在那贫瘠岁月里故乡独有的气息,是父母半生辛劳的见证,更是我童年全部的温暖记忆的归处。
年少时浑然不觉,以为炊烟只是柴火燃烧的青烟,平淡无奇。等到年岁渐老、历经沧桑,才真正读懂,故乡的炊烟里藏着特有的温度和故事。它跟着每年四季轮转,跟着父母的作息起落,刻下了旧时光最清贫、最纯粹的人间生态。从前的山村,没有电器灶台,家家户户的一日三餐,都靠老屋的土灶柴火维系。天刚蒙蒙亮,山谷正浸在浓浓的晨雾里,整座村庄还沉睡在静谧之中,可母亲的灶房,就率先醒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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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总早早起身,把晒干的稻秆、枯枝、碎树枝填进黑漆漆的灶膛。火柴一划,火苗滋滋跳动,暖融融的烟火顺着老旧的烟囱缓缓升起,温柔地漫过青瓦,融进清晨的薄雾里。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太苦了,山村土地贫瘠,年年收成微薄,家里一年四季都是玉米稀粥、咸盐野菜。遇上阴雨天气,柴火潮湿,灶膛里的火不旺,烟囱便冒出滚滚黑烟,盘旋在屋顶屋里久久不散,呛得母亲不停咳嗽、眼眶泛红,可她依旧守在灶台边,默默搅动着锅里稀薄的粥水,从无半句怨言。
灶膛跳动的微光,映着母亲疲惫憔悴的脸庞,她的双手常年被柴火熏得黝黑粗糙,布满干裂的纹路。即便日子拮据窘迫,她也永远把熬得浓稠的玉米粥底、为数不多的大米干饭省给我们弟妹和父亲,自己只就着一点野菜,喝着年复一年的玉米粥。清晨的炊烟里,混杂着草木的青涩、柴火的焦香,更藏着母亲默默无闻、倾尽对子女所有的疼爱,这份母爱深情,终生刻在我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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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清晨的炊烟是生活的序章,那黄昏的炊烟,便是山村最温柔的归期。日暮西山,夕阳铺满层层山野,家家户户的烟囱又依时冒烟,缕缕白烟在晚风里舒展交融,温柔笼罩着整座村落。暮色深处,父亲总会牵着家里的那头老黄牛,踏着余晖从田间缓缓归来。这头勤恳的老牛,陪伴父亲耕耘了无数春秋,春日犁田、秋日翻地,四季劳作,从不懈怠。
老黄牛温顺敦厚,脖颈挂着磨得发亮的旧犁绳,浑身沾满泥土,却始终安然沉静。每次走到村口,总会轻轻驻足,温顺地蹭蹭我的衣角,温柔又亲昵。家门口的那只小黄狗,是炊烟岁月里最灵动的陪伴。只要傍晚炊烟升起,它就准时蹲在院门口,竖着耳朵望向田间小路,听见父亲和老牛的脚步声,便立刻摇着尾巴狂奔上前,围着他们打转撒欢,为清贫冷清的小院,添满鲜活的烟火气。贫寒的岁月虽苦,可老牛的忠诚、小狗的依偎,默默治愈着家人生活的艰难,成为我童年最踏实的温暖。
在那袅袅的炊烟里,还封存着我最纯粹的童年友情。那时天光温柔,炊烟轻扬,邻里的小伙伴们,总会循着烟火味聚到我家院坝。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,没有多样的零食,整片院坝,一方晒谷场,就是我们的快乐天地;我们经常一块烤玉米红薯,一把山野小果,都会几人分食。大家之间就这样简简单单的陪伴,便感是童年最珍贵的幸福。待到家家户户炊烟漫天升起,母亲的呼唤声顺着晚风穿透村落,我们才恋恋不舍挥手道别。那漫天飘摇的炊烟,默默见证着我们最赤诚、最干净的年少情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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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5年秋天,我考上了省城中专,背着破旧单薄的行囊,告别了炊烟缭绕的小山村,奔赴陌生的省城就读,毕业后弃笔从军,转业后又回到省城工作。别看只绕这一圈,便是整整六十年。省城愈发繁华便利,高楼林立,灶台干净整洁,烟火触手可得,可我再也闻不到故乡那股质朴醇厚的烟火味。因为它少了山野草木的清香,少了岁月沉淀的温度,更少了父母日日守候的温柔与期盼。
岁月匆匆流转,大半生弹指而过。如今双亲早已离世,老屋的灶台再也不会彻夜升温,再也没有人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煮粥,再也没有黄昏炊烟里,遥遥相望的温柔等候。曾经朝夕相伴的童年伙伴,早已四散天涯、各奔东西,年少热闹终究归于沉寂。勤恳到老的老黄牛、陪伴我长大的小黄狗,也早已化作故土尘灰,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那难舍的记忆里。
随着时代的变迁,故乡的旧模样也慢慢消逝,泥泞土路换成了平整的柏油马路,老旧房屋有些翻建显新,大多推倒建成砖混楼房。而许多青壮年为了生计,携小带老奔赴各地城市打工,不少老屋和楼房大门紧锁、荒草丛生,斑驳的烟囱静静伫立,有些日趋破败,再也看不到当年炊烟袅袅、户户烟火相依的热闹景象。
可我心底的那缕故乡炊烟,从来未曾消散过。它是我贫瘠童年里唯一的暖意,是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深恩,是年少纯粹的欢喜,是岁月最忠诚的陪伴。六十年风雨人生路,我目睹着城市日新月异、万千繁华,历经半生世事沧桑,然而心中最眷恋的,依然还是故乡屋顶那一缕袅袅的炊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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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一”儿童节前这几天,我常常坐在阳台上,朝着故乡的方向眺望,真想看到孩时故乡的炊烟、故乡的老屋、故乡的童友,像当年那样盼着下地劳作的父母归来,盼着童年伙伴欢乐相聚。这是因为我此生所有的执念与眷恋,从来不是世间浮华,而是故乡烟火、父母恩情,是再也回不去的纯真旧时光。一缕炊烟,温柔了我的岁岁年年,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,也成了我这辈子,最深、最重的乡愁。(韦绍行 2026年“六一”前夕写于南宁)
(编辑:晓东 责编:声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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