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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巫山县竹贤乡下庄村“当代愚公”毛相林

2020-07-07 16:29 来源:重庆日报网
他率村民绝壁上“啃”出天路
——记巫山县竹贤乡下庄村“当代愚公”毛相林


昔日下庄村修路的场景。 (资料图片)

昔日下庄村修路的场景。 (资料图片)

昔日下庄村修路的场景。 (资料图片)

“要我看,就算是蚂蚁啃骨头,我们也要在绝壁上‘啃’出一条路来!”
5月18日,毛相林正在向记者介绍当年修路时的艰辛。记者 郑宇 摄/视觉重庆

  编者按

  下庄村,位于重庆市巫山县竹贤乡,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喀斯特天坑谷底,绝壁环绕,几近垂直,从坑沿到坑底有1100米。大巴山无情的绝壁,让下庄人看不到严格意义上的日出和日落,一直生活在贫困、闭塞、落后中。
  一条出山的路,成为下庄人的奢望——没人相信这里能修出一条路来。
  毛相林,61岁,现任下庄村村主任,身高不到1.6米的他被大家称为“毛矮子”。然而,就是这个“毛矮子”,带领全村390余人,在绝壁上谱写出一个史诗般的悲壮故事——耗时7年,在绝壁上“啃”出一条出山公路。修路过程中,6条鲜活的生命,从绝壁上坠落。
  路修好后,在毛相林的带领下,下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摘掉了贫困村的帽子。眼下,毛相林和村民们又盘活了自然资源搞旅游开发。下庄的振兴,指日可待!
  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!时代在变,而下庄人不等不靠、战天斗地在绝壁上“啃”出天路的下庄精神,一直在延续。
  在脱贫攻坚战中,在乡村振兴中,在下庄的改革发展道路上,被称为“当代愚公”的毛相林,已成为飘扬在大巴山深处一面鲜红的旗帜!
  即日起,重庆日报连续三天推出“天坑下庄的开路人”系列报道,向读者展示一个真实、纯粹、永葆初心的毛相林,诠释从生存到脱贫,再到振兴之路上的下庄精神、下庄之魂。敬请关注。
  夜,漆黑的天坑底部,全村390余人围着一具黑色棺木,肃立。
 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抬头看看头顶那方被绝壁环绕的星空,用嘶哑的嗓音大声问:“50多天前,28岁的沈庆富死了,我们依然在修路。今天,36岁的黄会元又死了。我在这里再次向大家确认,这路到底是修还是不修?”
  “修!”村民们拳头直指天际,声音在绝壁间久久回荡。
  ……
  2020年5月14日凌晨,天刚蒙蒙亮,61岁的巫山县竹贤乡下庄村村主任毛相林猛地惊醒,心绪久久无法平静——这个场景已过去21年了,仍不时在他梦中重现。现场每一个细节,每一张面孔,都如当年那般清晰。
  1997年,时任村支部书记的毛相林带领下庄全体男女老少,不等不靠,以坚若磐石的意志向恶劣的自然环境要出路,历时7年,在绝壁上“啃”出了一条8公里长的出山路。
  为此,下庄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——在修路过程中,有6个村民失去生命。
  天,已大亮了。重庆日报记者站在毛相林家的地坝上放眼望去:宁静整洁的村落、袅袅升腾的炊烟、绝壁上间或艰难生长的树木、缓缓向上流动的云雾……雨后的下庄,犹如一幅动态的泼墨山水画。
  抬头,可见一条镶嵌在绝壁中的公路,盘旋着向上,延伸至云雾中。
  这条路,似乎连接着天与地。
  “等”与“搏”的煎熬
  就算是蚂蚁啃骨头,也要在绝壁上“啃”出一条路来
  “下庄像口井,井有万丈深。”这是当地流传的一句话。
  这口井有多大——沿着井口走一圈,要3天;
  这口井有多深——从井口到井底有1100米,村民们就生活在井底;
  这口井有多陡——三面是垂直的悬崖绝壁,仅东面略微缓一些,祖祖辈辈沿着岩缝走出的出山小道就隐藏其中。
  1997年修路前,毛相林作过粗略统计:当时全村96户、397人中,到死也没出过村的有150多人,从未见过公路的有160多人,未见过电视的有360多人;从悬崖上摔死的有23人,摔伤的有60余人,摔残的有15人。
  “喂的猪要变成钱,得化整为零一块一块沿着小道背出山去卖;生产生活物资,也全靠爬出山去背回来。早上出发去竹贤场镇,天黑才能回家,腿脚不利索的还得在外过一夜。”毛相林说,当时下庄惟一走在其他山区村落前面的是电力保障。鱼儿溪和庙堂河在坑底的交汇处有一个小小的电站,得此便利,下庄人在上个世纪70年代便用上了电。
  刘从凤家的面条机,是下庄最早的现代化电器。“去巫山县城买的,拆分成十多坨,往返十多次,才全部背回来。”祖祖辈辈在下庄做面条的刘从凤为此前后折腾了大半年。
  凡是出山见过公路的下庄人,回来总会跟身边的人讲公路多么好、汽车多么方便。村干部曾3次号召村民修路,可因为绝壁太险峻、工程难度太大,每次都在开工前停工。
  1997年,乡里规划建设几条村道路,但没有下庄的指标。因为所有人都觉得,下庄要修路是异想天开。
  可下庄人不想再当井底之蛙,不想一直充当落后、闭塞、贫穷的代名词,他们对路的渴望在一次次失望中愈发强烈。
  就在这时,刚当选为村支部书记的毛相林去了趟巫峡镇七星村,看到那里大部分村民都修了新房子,有了电视,喂的猪、种的菜直接就用车子拉走了。“这都是因为他们村的公路修起了。”毛相林告诉记者,当时他心里既羡慕,又不是滋味。
  下庄,是继续在等待中煎熬,还是去搏一把争取新生?
  毛相林此时已作出了选择。回到下庄当天,他就找到乡农经办干部、下庄村驻村干部方四才。方四才是下庄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干部,人称“方大学”。
  说到修路,两人一拍即合。
  次日,毛相林便召集村民开会讨论修路的事,结果招来大部分人反对——“难度太大了,以前不是修了3次,都没修成么?”“炸药怎么解决?钱从哪里来?”“上头没得指标,我们各人修路会不会遭理麻哟?”……
  “只要路修好了,把我这个村干部免了也没关系,关键是大家有没得信心。要我看,就算是蚂蚁啃骨头,我们也要在绝壁上‘啃’出一条路来!”毛相林再次给大家描绘了七星村有了路之后的变化,大家思想有些松动了。
  方四才又加了“一把火”:“前些年我们建村小时,上面不也是没有指标没有资金么,结果毛书记还是带领大家把学校建起来了。现在这路,我们一样也可以不等不靠,自己修出来。”
  下庄村小以前没有教室,只能租用村民的房子给孩子们上课,基本上一学期换一个地方。1995年,时任村主任的毛相林发动全体村民捐资、投劳、捐材料,短短3个月,一幢崭新的土坯结构教学楼便建了起来。
  想到这里,大家终于同意了修路,并在会上确定由毛相林任工程总指挥,方四才负责协调炸药、雷管、导火索等“三材”物资。
  毛相林号召全体村民每人捐资10元,凑得3980元;每户每年卖一头肥猪,可凑3.84万元,如果这路要修10年,就是38万元;党员干部捐款,再凑得两三万元;凡是在村里有承包地的村民,无论是否住在村里,都要投劳,否则交钱,每天20元……
  鸡冠梁是整个工程最险要的地方之一,上望千仞绝壁,下临万丈深渊,孤峰入云。毛相林请来的勘测“土专家”一爬到这里就双腿打颤着说:“这路没法修!”
  在毛相林和村民们的苦苦哀求下,“土专家”最终在悬崖绝壁上攀爬了40多天,勉强规划出了路线,大部分都在绝壁上,最险要的就是私钱洞、鸡冠梁那一段。
  彼时,巫山县农业局局长朱崇轩到下庄检查工作,被下庄人敢于向老天叫板的精神感动,当即决定拨付10万元“三材”物资,帮助下庄修路。
  “生”与“死”的考验
  7年,6条鲜活的生命长眠在大山深处
  “如果我毛矮子拿了一分修路的钱,拿了一两炸药、一根雷管、一寸导火线,沟死沟埋,路死路埋……生死自负……”1997年冬月十二,天坑之巅的鱼儿溪龙水井处,下庄人跟着毛相林焚香祭天、赌咒发誓,用一种近乎原始而迷信的方式炸响了第一眼开山炮。
  毛相林将一户或几户家庭编为一个小组,负责某一个或几个工段的施工:男人上山投劳;女人负责做饭、运送物资、在家耕种土地;老人照顾年幼的孩子;年纪稍大的孩子们周末协助大人做后勤工作。
  村小老师张泽燕还记得,当年他曾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来激励孩子们——“大人流血修路为我们,我们读书为下庄明天。”
  最年长的63岁,最年轻的17岁——下庄的男人们,开始了在绝壁上风餐露宿的7年修路壮举,路修到哪里,就在附近找个岩缝搭个临时窝棚栖身。
  日间,毛相林带头在绝壁上悬空钻炮眼、安放炸药雷管,带头搬石头、铺路。晚上,他总是睡在窝棚最外面。“在腰杆上拴根保险绳,另一头拴在岩缝里的老树根上,免得夜里翻身掉下悬崖。”毛相林说,他是村支部书记,是修路的发起人,最重的活、最危险的活必须带头。
  “个把月回家一次,有回在绝壁上住了3个月,回来时又黑又瘦,我都快认不出他了。”毛相林的妻子王祥英说。
  为了修路,外出务工的村民回来了,甚至有些已搬离下庄的村民也回来了。
  黄会元1996年初便举家搬到了湖北,接到毛相林“村里要修路”的电话后,他二话没说当即回到老家,还借钱买了一台凿岩机。
  他没想到,自己这一回来,就永远留在了下庄。
  原《万州日报》记者侯长青亲眼目睹了黄会元从崖壁坠落的过程。
  “那天是1999年10月1日,国庆节。”侯长青回忆,当时他在鸡冠梁处采访黄会元,黄会元说为了下庄的子子孙孙,就算是死,这路也要修——就在50多天前,村民沈庆富正是在这里被掉落的巨石砸下深渊,成为修路过程中第一个逝去的生命。
  “采访刚结束,我就眼睁睁看着一块上方掉落的巨石裹着黄会元坠向深渊。”侯长青还没回过神来,就看到了“这辈子最震撼人心的场面”——和黄会元一个工段的袁孝恩等6名村民,突然齐刷刷朝着悬崖跪下了,“6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眼里满是泪水,但没人哭出来。他们黝黑的脸上,写满悲壮和坚毅。”
  当晚,全村村民每一家凑了点钱粮,在黄家的地坝为逝者守夜。黄会元躺在为父亲准备的棺木里,老父亲黄益坤大悲无泪:“修这么悬的路,不死人是不可能的。我觉得,我儿死得值得、死得光荣。”
  路,是毛相林提议修的;黄会元,是毛相林叫回来修路的;继续修下去,还会不会死人?
  此时此刻,毛相林承受的压力和自责,无以言表。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绝壁环绕着的星空,任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半晌,他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对全体村民说:“50多天前,28岁的沈庆富死了,我们依然在修路。今天,36岁的黄会元又死了。我在这里再次向大家确认,这路到底是修还是不修?”
  “修!”全村村民没有丝毫犹豫,举起了握得紧紧的拳头。四周绝壁环绕,天上繁星点点,天坑底部,几百人围着一口棺材,就像是在宣誓,或者是进行某种悲壮而神圣的仪式。那一声声“修”,在绝壁间久久回荡。
  这一幕,自此刻在了毛相林脑海最深处,至今仍不时出现在梦中。
  第二天,村民们安葬了黄会元,又上了工地。只是,修路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女人——黄会元的妻子杨自慧。
  当时,下庄有个自发的、不成文的规定,若谁因修路受伤甚至牺牲无法投劳,家里其他人就得将这个劳力顶上。“所以到后来,就有不少妇女含着泪参与到抡大锤、搬石头的修路队伍中来。”说到这里,方四才眼睛有些泛红,“没有任何一名死者家属找村里扯皮。”
  7年,6条鲜活的生命,两人终身残疾,数不清多少人次受伤!
  路修通后,下庄建了一个纪念碑,上面刻着所有参与修路村民的名字,在“牺牲人员”那一栏,刻着“沈庆富、黄会元、刘从根、刘广周、向英雄、吴文正”6个沉甸甸的名字。


当年,下庄村民在悬崖峭壁上艰难地出行。(资料图片)
昔日下庄修路的场景。(资料图片)

通往下庄的公路。(摄于2017年10月)通讯员 王忠虎 摄/视觉重庆
这些打在岩缝里的木桩,就是当年修路村民挂东西、固定帐篷用的。(摄于5月18日)记者 郑宇 摄/视觉重庆
位于天坑之巅的鱼儿溪龙水井处,毛相林介绍这就是炸响修路第一炮的地方。(摄于5月18日) 记者 郑宇 摄/视觉重庆
巫山县竹贤乡下庄,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喀斯特天坑谷底,绝壁环绕,几近垂直。(摄于5月18日) 记者 郑宇 摄/视觉重庆

  “进”与“退”的抉择
  为了子孙后代,这路必须修下去—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
  7年里,工程停工数次。每次停工、每次有人牺牲,毛相林都面临着这路是继续修还是不修的选择。
  1998年腊月,县农业局支持的首批“三材”物资用完了,第二批价值26万的物资还未运到,加之钱也用光了,工程停工。  “没钱没物资,这路还怎么修?”村民信心有些动摇。焦急万分的毛相林便号召党员干部以私人名义贷款,他自己带头贷了1万元。因为修路,毛相林家的生活过得越来越拮据,有次为解燃眉之急,他甚至将妹妹临时寄存在他那里的3000元钱也挪用了。  2000年,随着牺牲人数的不断攀升,一股消极的情绪开始在村里蔓延。毛相林内心充满了矛盾——若选择继续,还会不会死人?若选择退缩,下庄势必又将回到在等待中煎熬的原点。
  这时,村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  村里5个孩子误食老鼠药,要到山外的骡坪村去背药回来救命。村医杨亨华告诉记者:“要是在以前,往返一次至少要大半天,娃儿多半没救了。但那时从乡政府到鸡冠梁的毛坯路已经打通了,我往返节约了三四个小时,5个娃儿全救回来了。”
  在村民大会上,毛相林用这件事给大家鼓劲:“为了孩子们,为了子孙后代,这路,必须修下去—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  毛相林开始四处“化缘”,除了巫山县农业局,还争取到了巫山县交通局、重庆市财政局等政府部门的拨款,加上社会各界热心人的捐款,下庄修路的资金问题得到彻底解决。
  2004年3月,下庄绝壁上的这条2米多宽、8公里长的天路终于全线贯通,下庄到竹贤乡的时间由过去的5个小时缩短到1个小时。
  在噼里啪啦喜庆的鞭炮声中,毛相林哭了,村民们也哭了。
  这天,县里和乡里都来了人,几辆越野车沿着这条绝壁上的机耕道开进了下庄。
  好多人都在问:“那是啥东西?”
  毛相林抹了把眼泪说:“那就是汽车。只要有公路,我们就可以坐在里面,走出大山。”
  这条路,让下庄人第一次看到了生存的希望、脱贫致富的希望!   (记者 周立 彭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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